《生死朝圣:跨越八年寻找经幡的灵魂》自序

作者: / / 时间:2020-06-10 / / 浏览量: 531次

天还只是微亮,依稀可见深及脚踝的牧草地,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,冷冰冰地贴在小腿上。查郎寺高大的庙宇、错落的山峰被高原的寒风凿刻成灰和黑的剪影,衬着微白的天空。山坡背着光,只见隐隐约约有黑影晃动,如影如魂。风从山口吹来,太阳从山后升起,第一束阳光照亮了山岭,照亮了满山的经幡,红幡飞扬起来,如火焰的山、如灵魂的舞。彷彿听到了经幡的召唤,一朵白云从天边飘来,瞬息之间,天地呼应,神与人相接,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。

西藏高原随处可见经幡:藏教寺庙、牧民帐篷、高山垭口都挂着五色的经幡,甚至整座山坡都插满经幡的情况也很常见。经幡也叫风马旗、风马,藏语称为「隆达」,意思是:风是传播,运送印在经幡上的经文运行的工具,是一种驭载经文的无形的马,马即是风。常因此,高原的山,不再显高;高原的云,不再显远。因为,在每个高山垭口,那飘动的经幡把天地连在了一起。

经幡五色代表的含义,有很多种说法,最常见的是代表五佛及五大元素:黄色代表宝生佛及地大,绿色代表不空成就佛及水大,红色代表阿弥陀佛及火大,蓝色代表不动佛及风大,白色代表毗卢遮那佛及空大。经幡是僧俗信众的精神世界与神灵交通的媒介,挂置印有敬畏神灵和祈求护佑愿望的经幡随风吹送,信众的愿望得以向上苍神灵传达与实现。更进一步,祈求护佑的愿望,并不只为祈祷者个人,而是祈福于天下,凡有生命的众生灵。

传说当年,佛祖坐在菩提树下,手持经卷闭目思索,一阵大风颳来,吹走了佛祖手中的经书。经书被风力撕成了千万片,又被风带到世界各地,带到正在遭受苦难的芸芸众生的手中,凡是得到佛祖经书碎片的人,都得到了幸福。为了感谢佛祖的恩赐,信徒就用彩布製成小旗,印上经文和佛祖的画像,把它挂在风吹得着的地方,以求消灾祈福,祈求平安。

我在三十多年前去藏地时,曾遇到过非常意外的场面,内心曾有过同样强烈的震撼。那是我第一次去藏地,在一天的拍摄工作结束后,想去看一下天葬台,我们乘着省旅游局派给我们的老式北京吉普,从寺庙开出,沿着寺庙和白塔之间的小路,向后山坡方向开去。那只是半山坡上开出的一小块平地,大约有三米宽、十来米长,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。天色越发暗了,虽是夏季,站在此处却感到阵阵寒气逼人。我们开着吉普车,又从山坡上的小路开下来,绕过白塔,开上县城唯一的主街,石子路面的街道中央,只有我们的一辆车子缓缓开过。

这时令我意想不到又非常吃惊的事情发生了:正在街道两旁行走或在店舖中的藏民,不分男女老幼,都纷纷跪倒在街道上,朝着我们这辆缓缓而行的北京吉普车双手合十,扑倒在地。一路上,我们的汽车所到之处,人们不断地跪倒和祈祷,有的甚至全身都伏倒在粗糙的碎石地上。周围突然变得异样宁静,静到只有我们的车的车轮与碎石地面滚压的咔咔声、人群伏地时的摩擦声。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幺事,惊得目瞪口呆,只是本能地双手合十,默默地祈求神保佑眼前尘土中的芸芸众生。

多年来我时常回想,一生中能有这样的奇遇也许正是神和佛的意志,是要让我在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去藏地的时候,给我一次终生难忘的震动,以至于直到今天,仍有一种力量推动着我义无反顾地一次次去藏地。几十年来,我一直以敬畏的心情,像去圣地朝圣一样,用《虔诚》为题目,以拍人为对象,记录在朝圣途中的每日观感,观察藏地人们的虔诚信仰,拍摄他们内心情感的瞬间外露。同时,在充实《虔诚》系列作品的过程中,对照和反思自己,寻找和充实自己的精神寄託。

以西藏人物为主题的《虔诚》和以高原景色为主题的《水云木石》已经拍摄了很多年,直到2006年的藏地摄影旅行,我才确立了《经幡》这个以物为主体的摄影专题。之后,我用长达八年的跨度拍摄完成了这个系列。有时我又不免奇怪,在冥冥之中,似乎又因为一个意外事件,使我产生了对藏地经幡的共鸣,令我再一次以敬畏之心,像朝圣一样,用十年的时间去完成《经幡》系列的拍摄和书稿。
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,2006年的藏地旅行原本是安排在2004年的。2003年初,我开始与国内的朋友计划来年去西藏旅行的日程,也边做资料的收集和阅读,到年底的时候,旅行的日期和线路都计划好了。2004年3月初,我已办妥了签证、订购了7月10日去中国的机票,自我感觉身体和精神良好。在出发去高原前的三月末,我提前做了一个年度常规血液检查。报告出来,意外地发现了可疑的指标。立即约了相关的专科医生,进一步诊查,医生从活体切片化验证实了是恶性肿瘤。于是,我即刻安排手术切除肿瘤。在吃惊和恐惧、失望和无奈之中,取消了已定的西藏旅行的计划。

手术正好安排在我五十九岁生日那一天,从上午被推进手术室,直到傍晚手术才完成,时间比预计的长,手术前从我体内抽出的千二毫升备用血液不够用,又从血库输了两千毫升。当晚在特护病房里,我从麻醉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医生特地来告诉我,手术很成功,切除的肿瘤经显微镜检查十分完整,没有扩散。手术后的最初两天,我是在极度的疼痛和昏睡中度过的,昏睡是因为不时注入了用于止痛的药物造成的。

危险期过后,我从特护病房转入单人病房,经历了长达八天的卧床生活。我无奈、悲凉地望向窗外,看着蓝天白云、日起日落。在单调的时光里,我也常常回观自己的一生,检讨自己的行为,以往看重的虚名实利,在有了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后,都变得多幺微不足道,当体验了生命的无常之后,才知道身外之物是多幺无足轻重。

大手术后的几个月里,我的身心虚弱,情绪悲观,即使缓慢地行走几分钟,也已力不从心,到了体力的极限。手术的后遗症又给我的正常生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,无疑加重了我内心的无奈与失望。经过一年多的恢复和锻鍊,我的身体和精神才渐渐好起来,而再一次去藏地旅行的念头,又自然而然地萌生了。终于到了2006年夏,在手术后两年,我又踏上了去藏地的朝圣之路。

2006年的藏地旅行,与前一次旅行相隔了好几年,在这几年里,中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藏地也不例外,大小寺庙扩建和新建了起来,喇嘛拿着手提喇叭收门票当导游,引着成群的游客在寺庙的经堂里走动。小县城也繁华起来,饭店、宾馆、酒吧、网吧一家接着一家,从草原来的牧民骑着摩托车,扬起尘土,在街上飞快地驶过。在为藏地繁华高兴的同时,我也感到以前的虔诚气氛淡薄了,即使是那些一年一度的大型宗教活动,也更像是老老小小穿了新衣的节假日。

在旅途中除了拍摄以往的两个主题外,我被藏地的经幡深深地触动了。其实,在三十多年前,我第一次去藏地旅行时,已拍摄过几张经幡的照片,只是当时被藏民信徒们的虔诚信仰所震慑,全神贯注于人物的观察,把经幡看成是一种没见过的藏传佛教的物件而已,并没有对经幡有更多的关注。

但是在2006年的藏地旅行中,无论是对孤单的还是满山的经幡,我一下子产生了相当强烈的感受。尤其是某天的傍晚,在达日县城的后山,天色已渐渐昏暗,我吃力地爬上山坡,山风把坡顶的一道道经幡吹得哗哗地响。历经岁月沧桑,原本五彩鲜艳的经幡都褪了色,其边缘也已破损,如一个个岁月老人,白髮苍苍,迎着狂风悲壮地昂首挺立,这样的气氛也许与我大病后的身心状态、与我反复思考着的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目的产生了强烈的共鸣,我意识到,经幡似乎有更深层的含义,不只是藏传佛教信徒们的祈祷物品,它们本身包含着宗教含义之外的深层哲理,有待我去寻找和发现。

2006年结束藏地旅行后回家,我只选出三四十幅比较满意的经幡作品。在电脑大屏幕上选编每一幅作品的过程中,我彷彿又一次次回到了拍摄经幡的现场,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气氛和心情。我先用软件调整,再打印出三十三张照片,用它们製作了一册手工图书。书中除了这组作品,我还手绘了经幡摄影的行程和线路地图,手绘了藏传佛教的吉祥物图案,手工书写了文字,以记述拍摄时的环境、气氛和构思。

虽然选出的经幡作品不多,但是,在达日县城的后山上,被强烈山风吹得哗哗响的经幡群,却像三十年前刻印在我内心的那些纷纷跪倒在街道上、朝着我们这辆缓缓而行的吉普车双手合十祈拜着的信徒们一样,无法忘怀。又像三十年前一样,有一股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力量,在暗暗地推动着、呼唤着我再一次去藏地,去寻找经幡的深意,去发现自身存在的意义。

在往后的多年里,我又去了几次藏地,每次回来都分别选出当年的「藏地经幡」系列作品,用不同的形式製作出来。比如,选出55幅2006年和2009年的藏地经幡作品,製成大尺寸限量签名版;从2011年和2013年拍的藏地经幡共选出180幅作品,製作成三册手工图集,设计并手绘了封面、文字和插图。

虽然在2014年夏季,我又去了藏地,但主要目的是带着在澳大利亚出生的十一岁孙女海霖,让她了解一点中国藏民族的宗教和风俗,体验一下其他民族的生活环境和状态。我们在藏区只停留了很短的几天,虽然有机会拜见了阿木去乎寺五世赛拉活佛,去了草原牧民的帐篷,参观了寺庙,却没有太多的时间拍摄经幡了。所以本书中选入的经幡作品,都是在前四次藏地旅行时拍摄的。

在整理选编两百多幅「藏地经幡」作品的过程中,我想到应该把跨度八年的拍摄经历用文字记述出来,内容将包含作品拍摄的环境、当时的感受和构思、影响创作的身心状态、八年来对经幡的理解过程,当然,还应有在长达八年的朝圣过程中自我省察的思想历程。于是,从2015年初开始,我着手编写此书文字稿、选配适当的插图,直到2016年初,初稿文字和图片才基本完成。

我想把书稿先放一放,出去转一转,回来再修改定稿,也许会有更好的效果。2016年3月,我到新西兰南岛旅行,行程达两万五千多公里。每天都在清晨四五点钟起床出发,与南岛众多的美丽湖泊、雪山、草原和海湾为伴,等待日出时的辉煌,然后在日落之后、大地又被黑暗笼罩时返回住处,下载当天拍摄的图片文件,补充记录每天拍摄途中的见闻和感受。待关灯上床睡觉时,大多已到午夜。虽然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很少,白天我的精神却很好。

新西兰南岛面积不大,却有大片的牧场。绿色的草场、成群的牛羊,衬着远处的雪山,常使我有一种在藏地旅行的幻觉,甚至内心还会莫名地期盼着,在某个山岭峡谷间再一次与飘扬的五色经幡相遇。有一天下午,我背着沉重的器材,步行四五个小时穿越峡谷地带,去探索一个冰川湖。峡谷小路沿一条河流弯曲而行,途中暴雨倾盆,雨水夹着冷风劈头盖脸地打来,头顶是灰黑的天,身旁是灰黑的河,在布满黑色岩石的河床上,河水翻着白浪,轰轰隆隆,咆哮着滚动。

在倾盆暴雨中,在荒凉的山谷里,我似乎又走在朝圣的路上。虽然肉身的我感到器材越发沉重,肢体渐渐乏力,但精神的我却意气风发,通体亮爽。此时此刻,我似乎悟出了藏教信徒们的体验:那些在朝圣路上磕着等身头的男女老少,风餐露宿、饿体肤、空乏身,但唯如此,肉身才能脱胎换骨,灵魂才能得以重生。我也忽然明白,无论是几十年前在藏地受信徒祈拜,或是十多年前遭遇刀血之灾,其实,在上天赋予我摄影的灵感之后,又给我这个凡夫俗子以提示,激励我用摄影的方式去寻找藏教信徒的虔诚、藏地经幡的深意,同时,在摄影的朝圣路上,苦我心志,劳我筋骨,以悟出个体生命的意义。

从南岛返回澳大利亚后,我顺利补充和修改了全部书稿的文字和插图,也吃惊地发现,自从2006年第一次拍摄经幡至今,居然整整十年过去了。在我已过七十岁的人生中,我有很多个十年只是在懵懂中度过。因此,八年藏地经幡的拍摄,以及这册书稿的完成,是我人生第七个十年间对生命意义的一点认识吧。

2016 年4月10日
于阿德雷德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